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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诗词英译品读:崔颢题诗在上头

 
Comment(s)打印 E-mail 中国网 2025-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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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辉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时期,故址在蛇山黄鹄矶,濒临万里长江,与岳阳楼和滕王阁并称“江南三大名楼”,更因唐代诗人崔颢所题《黄鹤楼》一诗而名满天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诗人登楼远眺,近景、远景、日景、晚景交替变换,黄鹤、白云、晴川、芳草色彩缤纷,情景交融,浓淡相宜。严羽《沧浪诗话》谓:“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据《唐才子传》记载,李白登黄鹤楼,面对眼前景色,正要赋诗一首,一抬头,看见崔颢所题的这首《黄鹤楼》,不觉击节赞叹,大为折服,发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叹。以李白的诗才和性情,他应该立刻赋诗,与崔颢一较高下,但他竟敛手而去,可见这首诗对他震撼之大。

《唐才子传》毕竟不是正史,也许有后人附会的成分,但李白的确是受到了崔颢的影响,他后来所写的两首七言律诗《鹦鹉洲》和《登金陵凤凰台》,都能看到崔颢《黄鹤楼》的影子。

《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配图:彭靖雯】

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与崔颢的《黄鹤楼》,描写的风光景色,抒发的情怀感慨,包括韵律都是一样的。崔颢诗的前两联重复写了三次“黄鹤”,这是写格律诗的大忌,可崔颢就这么写了,而且还一气呵成,浑然一体。李白诗的前两句同样重复写了三次“凤凰”,也是一挥而就,不落斧凿之痕。很明显,李白是在与崔颢暗中较劲,你不按规矩写,我也不按规矩写;你写“黄鹤”,我就写“凤凰”;你用“白云”,我就用“浮云”;你望“乡关”,我就望“长安”。这一番操作,看起来轻轻松松,仿佛是脱口而出、信手拈来,实际上是顶级的高难动作。

我试着从两首诗的每一联各取一个意思捏在一起,居然也能成一首诗,没有什么违和感:

昔人乘鹤去,空余黄鹤楼。凤凰已远游,台空江自流。千载如转瞬,风流成古丘。晴川汉阳树,水中白鹭洲。乡关何处是,长安使人愁。

由此可见,这两首诗是亲表兄弟,基因很接近。我估计李白当年在黄鹤楼想写诗而没有写成,一直耿耿于怀,私下里也没少琢磨崔颢的这首诗。天宝初年,李白在长安因诗才受到唐玄宗的赏识,被授予翰林供奉,但他恃才傲物,树敌太多,把皇帝身边的人几乎得罪遍了,最后,还是被“赐金放还”。李白一路游走,来到六朝古都金陵的凤凰台。登高望远,眺望长江,自然会触发怀古幽情和现实的苦闷,于是,他绣口一吐,这首《登金陵凤凰台》便奔涌而出,既是一时兴发之作,也是多年酝酿的结果。

李白的这首《登金陵凤凰台》曾被多位前辈大师翻译成英文,包括Ezra Pound、小畑薰良、孙大雨、许渊冲等。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是Ezra Pound(庞德)的翻译。

庞德是一位杰出的诗人,是美国现代派诗歌的代表人物,也是一位翻译家。他精通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也能阅读拉丁语、希腊语和德语,遗憾的是他不懂汉语。

不懂汉语的人如何翻译中国的诗歌呢?庞德自有其独特的路径。有一位已故美国学者费诺罗萨(Ernest Fenollosa),生前曾在日本任教,出版过研究中国和日本艺术的专著。费诺罗萨对中国诗歌怀有浓厚兴趣,但他也不懂汉语,于是就向日本著名汉诗专家森槐南(Mori Kainan)请教,并作了大量关于中国诗歌和哲学思想的笔记。费氏的遗孀一直想把丈夫的笔记整理出版,但又力不从心,于是,她就找到了庞德。几次交谈下来,费诺罗萨夫人知道自己找对人了,遂将所有的笔记寄给了庞德。庞德根据费诺罗萨关于中国诗歌的笔记,于1915年和1919年先后出版、发表了现代诗歌史上两个重要文献——中国诗选《神州集》(Cathay)和论文《作为诗歌媒介的中国文字》(The Chinese Written Character as a Medium for Poetry)。初版《神州集》收录了14首汉诗,其中就有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

这些诗的翻译流程非常复杂。首先是日本汉学家森槐南用日文做讲解,由著名学者有贺长雄(曾任袁世凯的顾问)翻译成英文转述给费诺罗萨听;费诺罗萨对应原诗的每个汉字,标注日语发音和英文释义,然后再按照英语的语法调整为通顺的英语。这些笔记辗转到了庞德手上,再由他转化为诗的语言。

费诺罗萨笔记的原形是这样的:

ToKinriohootai
Climb upNan Kinphenixterrace


HoOtaijohooyu


phenixterraceabovephenixplay
Above the ho terrace the hoo used to play








2HoKiodaiKuKojiriu


phenixawayterracevacantriverof itselfflow
The hos have fled, the terrace bare, the river flows away // by itself alone // (seen from above)

……

庞德最后的译文是:

The City of Choan

The phoenix are at play on their terrace.

The phoenix are gone, the river flows on alone.

Flowers and grass

Cover over the dark path

where lay the dynastic house of the Go.

The bright cloths and bright caps of Shin

Are now the base of old hills.

The Three Mountains fall through the far heaven,

The isle of White Heron

splits the two streams apart.

Now the high clouds cover the sun

And I can not see Choan afar

And I am sad. 

庞德不懂中文,对中国诗歌的了解有限,对这首诗的时代背景、诗人的心理状态均缺乏了解,他对原诗的理解,基本上停留在费诺罗萨笔记所提供的文字和意象的层面。但这也带来一个好处,那就是他在翻译的时候可以自由地发挥自己的想象,不必像那些懂汉语、熟悉中国文化的学者那样,在象征意义、文化背景、历史内涵之间瞻前顾后。

也许庞德觉得《登金陵凤凰台》这个题目不好,所以,大笔一挥,直接给改成《长安城》(The City of Choan);“凤凰台”在译文中也不是专属地名了,变成了“凤凰们的台”(their terrace);庞德完全不管七言律诗的特点,将其译成了十三行的自由体;第一联“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庞德在翻译的时候采用了一般现在时,失去了原诗抚今追昔的历史沧桑感。不过,总体说来,庞德还是译出了原诗的寓意和惆怅情绪。自由体诗也有其优势,可以摆脱格律的限制,自由地组合发挥,如“吴宫花草埋幽径”一句,庞德英译时分成了三行:

Flowers and grass

Cover over the dark path

where lay the dynastic house of the Go.

花草、幽径、吴宫,三个意象从原来的语法关系中独立出来,更加鲜明生动。

这首《登金陵凤凰台》,由李白传递给森槐南(日本),由森槐南传递给有贺长雄(日本),再由有贺长雄翻译给费诺罗萨(美国),费诺罗萨整理成笔记,通过他的遗孀传递给庞德(美国),最后由庞德转换成英诗。五个不同时代、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因为中华文化的魅力,跨越千年时空,共同成就了翻译史上的一段佳话。诗译得怎么样姑且不论,仅如此复杂的流程,已经是创造历史了。

平心而论,我还是更喜欢孙大雨先生的诗歌翻译。他毕业于清华学校,后赴美国留学,无论是国学还是西学,功力都相当深厚。

孙大雨先生的译文:

On the Phoenix Terrace, phoenixes alighted to play;

They flew off, leaving the empty terrace to overlook

the well-nigh boundless River flowing by itself away.

Wu Palace's flowers and grass have buried the covert paths;

The celebrated courtiers of Jin are entombed in clay.

The Tri-peaked Mount is half pointed through the azure sky;

The dual stream the Egret Ait doth fork to splay.

It's all because the floating clouds could cover the sun;

The Imperial City hid from sight doth one dismay.

孙大雨先生的译文,最大限度地对应了七言律诗的形式,且押上了尾韵。第一句,“凤凰台上凤凰游”的“游”字很难翻译,这个“游”,既不是闲逛,也不是玩耍,所以,简单地用play来翻译是不够充分的。孙大雨先生将其译为alighted to play,意思是凤凰翩然落下,悠游于凤凰台上,这样一来,读者眼前的形象立刻灵动起来。第二句“凤去台空江自流”中包含三个意象,如果仅仅把这三个意象罗列在一起,形象会显得很干瘪,而且英语读者还需要花心思去连接逻辑链条,欣赏体验就会大打折扣。所以,孙大雨先生采用了增译的方法,在terrace后面加上了一个动词不定式to overlook,在river前面加上了the well-nigh boundless,将“凤去台空江自流”翻译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英文句子:They flew off, leaving the empty terrace to overlook the well-nigh boundless River flowing by itself away. (凤凰飞走了,留下空空的凤凰台,俯视着无边无际的长江流向远方。)

与“巾帼”“须眉”一样,“衣冠”也是一个代称。中国古代普通老百姓是不戴冠的,所以才叫“平头百姓”,只有士大夫阶层才戴冠,“衣冠”也就成了士大夫和朝中大臣的代名词。孙大雨先生将“晋代衣冠”翻译为celebrated courtiers of Jin,意思是晋代的达官显贵,还是很准确的,我个人认为比cloths and caps要好很多,即使加上修饰语变成bright cloths and bright caps,不了解中国文化的外国读者也很难将“光鲜的衣服和帽子”同士大夫和当官的联系起来。

英诗有时为了调整音步或者押韵,经常会变换主、谓、宾的次序,“二水中分白鹭洲”,孙先生的翻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The dual stream the Egret Ait doth fork to splay,正常的顺序应该是the Egret Ait forks the dual stream to splay。doth放在动词原型前面,是古英语的第三人称单数形式,用来翻译唐诗,平添一分古雅,显得更有“时代感”。 

最后一句“长安不见使人愁”,孙大雨先生没有直接音译“长安”,而是从便于外国读者理解的角度出发,替换成了Imperial City(帝都)。

诗译得好不好,其实没有一个真正权威的评价标准。我倒是觉得朗读是个好办法,因为诗词和歌曲一样,都是通过声音和旋律来抒发情感,如果读起来上口,听起来悦耳,基本上错不了。读者朋友如果感兴趣,不妨找几首名家的译作,反复读上几遍,理解自然加深。好诗不厌百回读,不论汉诗还是英诗,都是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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